[续《看虹录》上一小节]都是别人疏忽了的,知道的好像都不是‘真’的,居多且不同别人一样的。这可说是一种‘悲剧’。”
(譬如说,你需要我那么有礼貌的接待你吗?就我知道的说来,你是奖励我做一点别的事情的。)
“近来写了多少诗?”(语气中稍微有点嘲讽,你成天写诗,热情消失在文字里去了,所以活下来就完全同一个正经绅士一样的过日子。)
“我在写小说。情感荒唐而夸饰,文字艳佚而不庄。写一个荒唐而又
漫的故事,独自在大雪中猎鹿,简直是奇迹,居然就捉住了一只鹿。正好像一篇童话,因为只有小孩子相信这是可能的一件真实事情,且将超越真实和虚饰这类名词,去欣赏故事中所提及的一切,分享那个故事中人物的悲欢心境。”(你看它就会明白。你生命并不缺少童话一般荒唐美丽的爱好,以及去接受生活中这种变故的准备。你无妨看看,不过也得小心!”)
主人好像完全理解客人那个意思,因此带着微笑说,“你故事写成了,是不是?让我看看好。让我从你故事上测验一下我的童心。我自己还不知道是否尚有童心!”
客人说:“是的,我也想用你对于这个作品的态度和感想,测验一下我对于人
的理解能力。平时我对于这种能力总觉得怀疑,可是许多人却称赞我这一点,我还缺少自信。”
主人因此低下头,(一朵白合花的低垂。)来阅读那个“荒唐”故事。在起始阅读前,似乎还担心客人的沉闷,所以间不久又抬起头瞥客人一眼。眼中有春天的风和夏天的云,也好受,也好看。客人于是说,“不要看我,看那个故事吧。不许无理由生气着恼。”
“我看你写的故事,要慢慢的看。”
“是的,这是一个故事,要慢慢的看,才看得懂。”
“你意思是说,因为故事写得太深——还是我为人太笨?”
“都不是。我意思是文字写得太晦,和一般习惯不大相合。
你知道,大凡一种和习惯不大相合的思想行为,有时还被人看成十分危险,会出乱子的!”
“好,我试一试看,能不能从这个作品发现一点什么。”
于是主人静静的把那个故事看下去。客人也静静的看下去——看那个窗帘上的花马。马似乎奔跃于广漠无际一片青芜中消失了。
客人觉得需要那么一种对话,来填补时间上的空虚。
……太美丽了。一个长得美丽的人,照例不大想得到由于这点美观,引起人多少惆怅,也给人多少快乐!
……真的吗。你在说笑话罢了。你那么呆呆的看着我脚,是什么意思?你表面老实,心中放肆。我知道你另外一时,曾经用目光吻过我的一身,但是你说的却是“马画得很有趣味,好像要各
跑去。”跑去的是你的心!如今又正在作这种行旅的温习。说起这事时我为你有点羞惭,然而我并不怕什么。我早知道你不会做出什么真正吓人的行为。你能够做的就只是这种漫游,仿佛第一个旅行家进到了另外一个种族宗教大庙里,无目的的游览,因此而彼,带着一点惶恐敬佩之忱,因为你同时还有犯罪不净感在心上占绝大势力。
……是的,你猜想的毫无错误。我要吻你的脚趾和脚掌,膝和
,以及你那个说来害羞的地方。我要停顿在你一身这里或那里。你应当懂得我的期望,如何诚实,如何不自私。
……我什么都懂,只不懂你为什么只那么想,不那么作。
房中只两人,院外寂静,惟闻微雪飘窗。间或有松树上积雪下堕,声音也很轻。客人仿佛听到彼此的话语,其实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。
炉火已渐炽。
主人一面阅读故事,一面把脚尖微触地板,好像在指示客人,“请从这里开始。我不怕你。你不管如何胡闹也不怕你。
我知道你要做些什么事,有多少傻
,慌慌张张
。”
主人发柔而黑,颈白如削玉刻脂,眉眼斌媚迎人,颊边带有一小小圆涡,
部微凸,
也许稍微厚了一点。
目光吻着发间,发光如髹,柔如丝绸。吻着白额,秀眼微闭。吻着颊,一种不知名的芳香中人慾醉。吻着颈部,似乎吸取了一个小小红印。吻着
脯,左边右边,
的确稍厚了一点。因此说道:
“ee,你那么近着炉子,不热吗?”
“我不怕热,我怕怜!”说着头也不抬,咕咕的笑起来。
“我是个猫儿,一只好看不喜动的暹罗猫,一到火炉边就不大想走动。平日一个人常整天坐在这里,什么也不想,也不做。”
说时又咕咕的笑着。
“文章看到什么地方?”
“我看到那只鹿站在那个风雪所不及的孤独高岩上,眼睛光光的望着另一方,自以为十分安全,想不到那个打猎的人,已经慢慢地向它走去。那猎人满以为伸一手就可捉住它那只瘦瘦的后脚,他还闭了一只眼睛去欣赏那鹿脚上的茸毛,正像十分从容。你描写得简直可笑,想象不真。美丽,可不真实。”
“请你看下去!看完后再批评。”
看下去,笑容逐渐收敛了。他知道她已看到另一个篇章。
描写那母鹿身
另外一部分时,那温柔兽物如何近于一个人。
那母鹿因新的爱情从目光中流出的温柔,更写得如何生动而富有人
。
她把那几页文章搁到膝盖上,轻轻吁了一口气。好像脚上的一只袜子已被客人用文字解去,白足如霜。好像听到客人低声的说,“你不以为亵渎,我喜欢看它,你不生气,我还将用嘴
去吻它。我还要沿那个白杨路行去,到我应当到的地方歇憩。我要到那个有荫蔽
,转弯抹角
,小小井泉边,茂草芊绵,适宜白羊放牧
。总之,我将一切照那个猎人行径作去,虽然有点傻,有点痴,我还是要作去。”
她感觉地位不大妥当,赶忙把脚并拢一点,
角拉下一点。不敢再把那个故事看下去,因此装着怕冷,伸手向火。但在非意识情形中,却拉开了火炉门,投了三块煤,用那个白铜火钳搅了一下炉中炽燃烧的炭火。“火是应当充分燃烧的!
我就喜欢热。”
“看完了?”
摇摇头。头随即低下了,相互之间都觉得有点生疏而新的情感,起始混入生命中,使得人有些微恐怖。
第二回摇摇头时,用意已与第一回完全不同。不在把“否认”和“承认”相混,却表示唯恐窗外有人。事实上窗外别无所有,惟轻雪降落而已。
客人走近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小角,拂去了窗上的蒙雾,向外张望,但见一片皓白,单纯素净。窗帘垂下时,“一片白,把一切都遮盖了,消失了。象征……上帝!”
房中炉火旁其时也就同样有一片白,单纯而素净,象征道德的极致。
“说你的故事好。且说说你真的怎么捉那只鹿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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